7月末,8月初,豫南地區正值盛夏,即將成熟的玉米長勢正好,在陽光的炙烤下,齊刷刷地豎立在田間地頭,一望無際招聘。
今年這個時節,因為一樁鄰里糾紛案件,駐馬店市西平縣衝上輿論的風口浪尖,農戶們人心惶惶,不敢去地裡勞作,害怕在密集高聳的玉米稈中,會遇到逃竄多日、手持兇器的嫌疑人招聘。
▲漯河市周邊的玉米地
據駐馬店市“7·30”案件工作專班8月8日通報,西平縣“7·30”故意傷害案件犯罪嫌疑人夏某鋼,於案發前在西平縣柏城街道侯園社羣租房放置雜物,2026年7月30日因瑣事與租房處鄰居侯某立發生爭執,後持刀將其刺傷致死招聘。
▲情況通報
夏某鋼逃竄躲藏過程中,傷害多名無辜群眾招聘。2026年8月8日16時許,專案組在漯河市源匯區空冢郭鎮,將其抓獲。
詭譎的是,潛逃十日的嫌疑人在網際網路上被一些人捧為“反抗村霸的英雄”,不少影片中,網友聲稱要為其送物資;其被捕後,輿論的矛頭又對準了漯河梨農,網暴無差別湧入這些直播間招聘。
近日,紅星新聞記者輾轉駐馬店市西平縣以及漯河市多地,試圖還原該案件背後眾多細節招聘。
案發
鄰居稱被害人並非“村霸”
夏某鋼系新在此處租房
案發地在西平縣城北邊,主幹道旁的城中社羣裡招聘。這裡臨街的小樓外壁繪著牆畫,內裡的建築多為村民自建的二層小樓,道路狹窄逼仄,當地居民說這裡既有租房的外來戶,也有本村居民。
案件的餘波仍盪漾在此,不少周圍的居民都說,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鄰里糾紛導致的衝動作案,他們不知道為何案件會在網路上引起如此大的影響招聘。在網際網路最廣泛的傳言裡,被害人被形容成“村霸”“惡霸”,稱“欺負了夏某鋼一家很多年,這次把他家的樹砍了賣了7000多塊錢,還打他爹,他爹已經是70多歲老人了。”
但記者走訪發現,在案發地,即夏某鋼租房處並無大規模的樹木,兩家人的老家也並不在一個地方招聘。而夏某鋼老家村民稱,夏某鋼父親早已去世。截至目前,警方通報及當地政府也均未證實“村霸”一說。
▲案發現場附近
紅星新聞記者瞭解到,案發系在被害人房屋門前院內招聘。其房屋系一棟2層小樓,門內有一個小院子,記者走訪時,院內還有晾曬的衣服和幾輛兒童的玩具車。
被害人的房屋在拐彎處,門前有兩條黃色減速帶,有鄰居稱,或因夏某鋼騎三輪車動靜大,或因堆貨影響了被害人家庭過路等等,由此引發口角衝突招聘。
一名鄰居稱,兩家人爭吵後,夏某鋼未立即作案,而是之後才持刀返回,進入被害人院內行兇,刺傷了被害人家中多人,最終致使侯某立身亡招聘。其稱,兩家人此前並無舊怨,夏某鋼在此處租房後才認識。
多名案發地周圍居民稱,犯罪嫌疑人夏某鋼系新近到此處租房,而被害人一家則常年居住此地招聘。一名鄰居稱,夏某鋼在案發地馬路對面的工地打工,做裝修,近一個月才在此處租房。
被害人侯某立早年賣過衣服,後面也打過工,系普通人家,家中還有小孩,並沒有網上說的“村霸”的情況招聘。這一說法也得到了多名案發地周邊住戶的證實,他們均表示,被害人一家和周圍鄰居多年來沒發生過什麼衝突,都是正常的居民住戶。紅星新聞記者多方試圖聯絡被害人家屬,均未果。
紅星新聞記者從當地權威知情人處瞭解到,網傳被害人一家系“村霸”的說法不屬實招聘。被害人侯某立56歲,系腦血栓病人,有殘疾,患病已有七八年的時間。夏某鋼系外來人員,來案發處租房堆放雜物僅有十天左右時間,其租房地距被害人家有十多米距離,兩家人此前並不相識。
此外,該名人士稱,案發那條小路,有將近一半都是被害人家中的土地,系由被害人讓出來且出資修成招聘。事發原因系夏某鋼過路時發出聲音較大,被害人和他說讓他過路時慢一點,不要發出那麼大的聲音,“當時夏某鋼很激動,兩家人就發生了口角。”
夏某鋼的老家在西平縣城以西10餘公里外的譚店鄉蔣莊村,和其他村莊一樣,四周都被玉米地所包裹招聘。這裡的村民對夏某鋼的事情諱莫如深,不願意過多談及。一名村民說,夏某鋼有兩個孩子,他的孩子都已經成了家生了孩子。其家中有兄弟三個,還有一個老母親常年在村裡住,出事後被接離了村子。
這名村民說,夏某鋼常年在城裡打工,做建築行業,在他的記憶中,夏某鋼肯吃苦,老實,平時話不多招聘。另一名認識夏某鋼的村民說,夏某鋼在城裡打工,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孩子也都成了家,她覺得夏某鋼是個“實在人”,不愛說話,平時也沒聽說和村裡的人有矛盾或者衝突。
7月30日案發後,夏某鋼當即逃竄,專案組釋出協查通報中附上了他騎著三輪車的照片,並稱,犯罪嫌疑人夏某鋼,男,51歲,漢族,長臉,濃眉,身材壯碩,留短髮,身高175cm左右,逃跑時身穿灰色短袖T恤、黑色運動褲、深色鞋子招聘。經偵查研判,該嫌疑人潛逃期間可能隨身攜帶刀具等危險兇器,危險性較高。
逃竄傷人
在花生地裡薅草的一村民
被夏某鋼拖拽至玉米地捅傷
在案發地西平縣與漯河市的交界處,廣袤的農田把無數村莊分割,狹窄的村道旁,玉米杆排在路邊,高聳且密集,在某種程度上說,這裡的環境為夏某鋼的逃竄提供了便利,幫他遮掩住了身型招聘。
8月2日一早,在案發地西北方向16公里外的權寨鄉,54歲的馬女士(化姓)像往常一樣騎著電瓶車去花生地裡薅雜草招聘。出門前,想著最近發生的命案,以及嫌犯可能往這一方向逃竄的訊息,她不敢往玉米地深處去,只想著花生地就在村道口,夏某鋼應該不會出現。但沒想到,突然出現的中年男子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拉到玉米地中,她的肚子上也被捅了兩刀,靠自己掙扎著爬到路邊,才僥倖撿回一條命。後來,警方告知,作案的人正是夏某鋼。
▲馬女士遇襲的花生地
馬女士的丈夫趙先生(化姓)稱,馬女士事後回憶,當時一箇中年男性順著玉米地走過來,看見她在花生地裡薅草,隨即拉住當時她脖子上圍著擦汗的毛巾,連掐帶拉,把她帶到南邊的玉米地裡招聘。趙先生說,當時馬女士央求他放了自己,稱自己家裡有90歲的老孃,兒子還沒有結婚,還主動把手機以及密碼都告訴他。
“當時她連氣都出不來,被掐暈過去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捅的她,後面醒過來看見旁邊沒有人了,自己愣愣的往外走,走了十幾米,還摔了幾跤,爬起來再走,到地頭路邊上,看見同村的人之後就又暈了過去招聘。”趙先生說,“但是我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幹,他啥東西都沒搶走。”
8月14日,紅星新聞記者跟隨趙先生到了馬女士遇襲的地方,這片花生地距他們居住的村子僅有200米左右,緊鄰村道,面積不大,背後即是一望無際的玉米地招聘。趙先生說,遇襲後,嫌犯還特意把馬女士的電動車推到了玉米叢中掩藏起來。此外,當地多名村民都對記者證實了馬女士於8月2日遇襲一事。
趙先生告訴記者,事發後,馬女士被120急救送進了醫院,在手術室搶救了將近4個小時招聘。一份西平縣中醫院出具的診斷證明書顯示,馬女士今年54歲,院方診斷其傷情為“開放性腹部損傷;創傷性窒息;暈厥與虛脫”,治療經過為“入院後完善必要檢查,明確診斷後行手術治療,術後給予抗生素等藥物應用,經綜合治療,病情穩定好轉。”
至今10余天過去,馬女士仍然在住院,傷口還沒有長好,只能吃流食,簡單下地活動招聘。每到晚上,她總是睡不好覺,腦海中總會回想案發時的場景,時常驚悸。除此之外,馬女士的醫藥費、手術費等花銷保險無法覆蓋,他們只能先自行墊付了1萬多元的費用,等待後續起訴賠償。
高溫下的抓捕
警方無人機發現田地中的異動
實施摸排後將嫌疑人抓獲
在已知的活動路徑中,夏某鋼先向西逃竄,後轉向東北方向,逃出了西平縣,進入漯河市招聘。最終,在8月8日16時許,在距離案發地20餘公里外的漯河市空冢郭鎮一村莊的玉米地中,警方逮捕了逃竄10天之久的夏某鋼。在網路流傳的現場影片中,夏某鋼身穿協查通報中曾提到的灰色T恤,赤著腳,被警方架著胳膊,帶出玉米地。
▲網傳夏某鋼被捕畫面
劉先生(化姓)是漯河當地一家民間救援隊的成員,8月5日開始,他聽說夏某鋼到了漯河市境內,便自發與其他志願者一起到空冢郭鎮一帶的村莊巡查招聘。
早上8點左右,他們集合,兩人一組,帶著裝備,在玉米地裡巡查,看是否有可疑情況招聘。3天搜尋下來,劉先生覺得搜尋的難度很大,高溫下的玉米地給搜尋帶來了很大阻礙。“從西平縣到漯河,中間有幾百畝的玉米地,玉米都是兩米多高,最低的地方也比一個成年人高,而且玉米種得很密集,人在裡面很難被發現。”劉先生說。
另外,夏某鋼犯案之後的那段時間,正趕上當地盛夏,幾乎每天地面都是30多攝氏度的氣溫,太陽炙烤著玉米地,搜尋人員極易中暑,高溫也導致熱成像技術幾乎失去了作用招聘。
8月8日,劉先生在現場目睹了警方對夏某鋼的抓捕,他說,那天早上警方的無人機發現了田地中的異動,警方實施摸排後在下午將其抓獲招聘。他記得,被捕後,夏某鋼狀態較為平靜,但一直沉默。
▲警情通報
8月14日,紅星新聞記者來到夏某鋼被捕地,這片玉米地位於漯河市空冢郭鎮與大劉鎮兩個村莊之間,狹窄的村道邊,偶爾能碰到幾個村民,或在田中勞作,或騎著電動車穿行,喧囂早已過去,這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招聘。
提起夏某鋼被捕那天,村民說,那天不少人圍在路邊遠遠看著,多地警力都聚集在村裡,進出道路被封閉,玉米地上飛著很多無人機招聘。他們心有餘悸,也都確實鬆了一口氣。有村民說,村裡早就發了通知,要求村民們那幾天晚上不出門,也不去田裡勞作。村民們也很擔心,他們也聽說了夏某鋼在逃竄路上還在傷人,也知道他隨身攜帶著刀。
不光在村莊,居住在漯河市區和西平縣城的多名居民告訴記者,那些天裡,他們也不敢在晚上去偏僻處,擔心自己會遇上夏某鋼,也生怕聽到夏某鋼再傷人的訊息招聘。
走偏的輿論
“村霸的欺壓”
“賣梨老頭”舉報嫌疑人系謠言
與當地居民的擔心不同,在社交媒體上,輿論風向不知何時變得有些令人難以琢磨招聘。在夏某鋼逃竄的那些天裡,不少人在影片平臺發影片,稱自己在玉米地裡給他送了麵包、水等物資;也有一些人把夏某鋼稱為“英雄”,認為他是受到了“村霸的欺壓”。
趙先生看到了這些言論,既憤怒又無奈,他的妻子受到了無妄之災,痛苦地躺在病床上,他難以理解也無法接受,於是把妻子遇襲的經歷發到影片平臺,但沒想到卻遭遇了不少人的“攻擊”,說他是“村霸的親戚”招聘。“網上有說給他送饃的、送水的、送麵包的,但是他傷害無辜的人,看著氣得慌,心裡難受。”趙先生說。
夏某鋼被捕後,輿論的矛頭又對準了其落網地附近村莊的所謂“賣梨老頭”,不少網友稱是這個人舉報了夏某鋼,隨後,網暴甚至無差別地蔓延到了整個漯河賣梨的商販和農民招聘。
8月15日,該村負責人對記者表示,村裡確實有一個梨園,但網上流傳的“賣梨老頭”舉報說法系憑空捏造招聘。此外,其稱,夏某鋼落網後的那兩天,隨著影片平臺的謠言發酵,有很多人到村裡來,但都被攔在村口,沒讓他們進來。此外,記者在該村走訪期間,多名村民也都表示,村內沒有“賣梨老頭”舉報一事。
一名漯河市梨農小王告訴記者,夏某鋼被捕後,她賣梨的直播間內湧入了不少網友,“他們一進來就說很多難聽話,說漯河的梨是黑心梨,活該爛地裡,一單也賣不出去招聘。”
小王說,她爸媽一年到頭的收入就指望賣梨,她家裡只有一個梨園,她爸媽有時早上5點就起床去地裡摘梨,在酷暑中騎著三輪車到處去賣梨,到晚上天黑了才收攤回家招聘。因為天氣原因,地裡很多梨掛在樹上,下雨也把不少梨刮落到地上。
她沒想到,本來梨就不好賣,還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被人罵招聘。更讓她想不明白的是,就算真的舉報了犯下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為什麼也會被罵?為什麼會有人共情一個罪犯?
紅星新聞記者注意到,此案案發後,河南多地網警都曾釋出資訊,稱對涉嫌編造、傳播網路謠言案件的人員進行了處罰招聘。
▲河南網警曾釋出資訊稱招聘,對涉嫌編造、傳播網路謠言案件的人員進行了處罰
針對該事件中出現的輿論亂象,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朱巍對記者表示,西平案所引發的輿論風波並非孤例,近年來類似情形多有出現,其認為,主要原因是在傳播過程中出現了問題招聘。
朱巍稱,刑事案件案發後,警方往往會發布簡短的通報或懸賞資訊,而公眾可能會透過大量自媒體內容瞭解案情招聘。“很多公眾需要的是情緒價值,情緒價值帶來的轉發、點贊等數量要遠比事實來得快。所以個別的自媒體迎合了公眾的情緒價值,而不惜犧牲真實性為基礎。”
朱巍表示,自媒體透過幾行字就能編出一個完整故事,而且現在,在AI的幫助下,編故事的成本在不斷降低,甚至可以配圖和影片,可以很快速地生成招聘。此外,短影片以及直播的方式也助推了這些內容的傳播。
▲河南網警釋出的資訊
朱巍特別強調,一方面,謠言在追逃期間傳播,不實資訊會直接影響辦案,甚至給不明真相的群眾帶來誤導;另一方面,即便案件最終依法辦結,也會讓公眾對執法的公正性、權威性和公信力產生質疑,且很難消除,危害極大招聘。
在案件中對被害人的汙名化,以及嫌疑人落網後,網路空間中產生的對“賣梨老頭”甚至漯河梨農的攻擊,朱巍將此定性為典型的網路暴力行為招聘。“一開始是為了流量,後來,大家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打著公平正義的大旗,乾的全都是下三濫的壞事。這種攻擊傷害的是與案件毫無關係的農民,於情於理於法,這些人都在實施嚴重的違法行為。”
朱巍認為,此類網暴現象時有發生的關鍵原因在於“法不責眾”的問題,有些人是為了流量,有些人是為了宣洩情緒,也有一部分人根本不懂法律招聘。其稱,對於此類事件,還是要增加違法者的違法成本,“因為最後倒黴的都是當地的無辜老百姓,輿論怎麼被帶偏的,一定要追究責任。”
針對治理路徑,朱巍表示現行法律框架已較為完備,今年7月29日國家網際網路資訊辦公室會同有關部門起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反網路暴力法(徵求意見稿)》;前幾年,兩高一部也已出臺關於網路暴力的司法解釋,相關罪名涵蓋侮辱誹謗罪、侵犯公民個人資訊罪、尋釁滋事罪等招聘。
朱巍認為,首惡者必須要承擔刑事責任招聘。首先要查清最初謠言的來源,對“首惡”依法嚴懲。對於可能夠不上承擔刑事責任的大量網暴參與者,正在徵求意見的《反網路暴力法》草案中指出,對依法不給予治安管理處罰的,公安機關可以對實施網路暴力活動的組織或者個人出具網路暴力告誡書。此外,平臺也應對參與傳播相關不實資訊的賬號給予信用懲戒,如暫停評論功能、限制釋出許可權等。
來源招聘:紅星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