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她把深色粉底液打底,模擬日頭曬黑的臉;顴骨上再塗一層偏咖色的腮紅,那是西海固的風沙和紫外線留下的印記;包在奶糖外面那層薄薄的糯米紙粘在嘴上,那是乾裂的嘴唇皮戲劇

“滿倉媽叫什麼?”我問劇組的人戲劇

她每天在臺上演滿倉的媽,在臺下被叫作馬大姐,被遊客叫阿姨,被記者叫老師戲劇。她的社交媒體賬號叫“看見閩寧滿倉媽”。但是沒人叫她的名字。

在《梁莊十年》中,作家梁鴻回到梁莊和村裡的婦女聊天時,突然意識到,大家習慣用“XX媽”或者“XX家的”來稱呼她們,以至於她們本來的名字被徹底遺忘了戲劇

後來,劇組的人告訴我,滿倉媽的名字沒有被大家所“遺忘”,她叫李秀蘭戲劇。可是,這只是她在舞臺上表演的那個角色名,她本人叫什麼呢?

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滿倉媽的名字叫李秀蘭,那演她的那個人叫什麼?

報名表

姓名馬小琴,年齡44歲,技能……別人填的是非遺花兒傳承人、秦腔戲團演員,馬小琴想了想,填了三張證:C1駕駛證、叉車證、電子商務證戲劇

那是“看見閩寧·戲劇村落”招演員的報名表戲劇。訊息是閩寧鎮一個姐妹轉到群裡的,西海固親歷者,不要求會演戲,免費培訓。她把那行字看了好幾遍,心裡冒出一個問題:什麼叫演員?在她的印象裡,演員是電視裡的那些人,他們漂亮、時髦,會唱、會跳,至少得有一門才藝。她掰著指頭數自己:不會唱花兒,不會跳舞,不會吼秦腔,普通話也說不好。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手機裡那三張證。那是三年級就輟學的她,靠自學取得的證,是她半生努力的紙面證明。

面試前她有些害怕,怕人家不要她,更怕錯過這份工作戲劇。但她還是去了,懷著曾經走出西海固、紮根閩寧的勇氣和魄力,說幹就幹。

第一次面試,馬小琴抽到的題目是表演《山海情》裡馬秋紅的獨白,她至今仍記得這段臺詞:我是一個農村的婦女,我不想在這大山裡面待一輩子戲劇。我這輩子待到這兒了,但我不想讓我的娃娃跟著我受苦。聽到村子裡傳來了好訊息,說是現在有移民搬遷,這是一個珍貴的機會,我不想放過,我要死死抓住它。我要走出去,讓我的娃娃有學上,讓我的娃娃有肉吃。

展開全文

最後兩句,劇本里沒有戲劇。是馬小琴自己加進去的。

走出去

馬小琴出生在1982年戲劇。那一年,國務院召開專門會議研究她家鄉那塊土地的扶貧問題,“西海固”首次出現在國家部委的紅標頭檔案中。那是當時中國最窮的地方之一,晚清名臣左宗棠曾在奏摺中稱這裡“苦瘠甲於天下”;1972年,聯合國糧食開發署專家考察後,把這裡確定為世界上22個“最不適宜人類生存的地區”之一。

馬家就是這苦瘠之地裡的一戶戲劇。長到四五歲,馬小琴就已經成了家中的勞動力。個子太矮夠不到灶臺,她就踩著板凳做飯。家裡六口人、六畝地,地裡的收成僅夠填飽肚子。上學的學費,是媽媽賣雞蛋換的錢攢下來的。她只上到三年級就輟了學,因為交不起八塊錢的學費。那時正值收洋芋的季節,爸爸去到學校裡,用鞭子把她打了回來。媽媽堅持讓她繼續上學,結果連媽媽也捱了爸爸的打。那時候媽媽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娃娃們帶出去——樹挪死,人挪活,離開這個地方或許能活。

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的馬小琴(後排中間)

輟學後的馬小琴先是隨母親到鹽池打工,供弟弟妹妹上學戲劇。附近有石油基地,有旺盛的餐飲需求,媽媽擺攤賣涼皮,馬小琴去餐廳洗盤子。師傅後廚顛勺的時候,她看得出神,想學。師傅擔心女孩子顛不動大鐵勺,但馬小琴力氣大,打小就開始做飯,切菜和顛勺樣樣都做得很好。就這樣,她學到了廚藝。

走出西海固是一步一步的,媽媽先帶兩個輟學的孩子出去,在鹽池擺攤賣涼皮戲劇。攢下錢,才把全家都帶出來。

1996年,福建與寧夏建立對口扶貧協作關係戲劇。第二年,閩寧村在一片戈壁灘上破土動工,修路、引水、蓋房。訊息傳回西海固後,先是有組織搬遷的移民來了,後來,越來越多的人自己找了過來。

馬小琴一家就是自己找過來的那一撥戲劇。1998年,馬家一家六口到了閩寧,他們不屬於政策搬遷,沒有分到地,最開始住地窩子。四個孩子睡在一張炕上,前面拉個簾子,放張床,父母睡上面。戈壁灘風沙大,洗乾淨的碗筷,不一會兒就落滿灰塵。媽媽倒是想得開,她說:這地方起碼是平的,不像老家,抬頭是山,低頭還是山。

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初來閩寧的馬小琴,白裙子是福建朋友送她的戲劇

再走出去

2000年,馬小琴結了婚戲劇。好不容易從大山裡走出來,婚後她還是要隨丈夫回到婆家的山溝裡。這在當時的西海固農村不是個例,外出的女孩一旦面臨結婚,原先的打算往往要跟著男方向下調整。馬小琴跟母親去鹽池,學了廚藝,有了謀生的本事。可一結婚,還是回去了。

婆家比孃家還要窮,吃水需要跑到很遠的山溝裡挑,肩上擔著水的同時,還要翻過懸崖峭壁戲劇。馬小琴不怕吃苦,怕的是苦日子看不到頭。在這個山村裡,馬小琴住了一年半,生了對雙胞胎女兒。女兒五個月大的時候,她再次離開。

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在婆家,右邊兩個是馬小琴的雙胞胎女兒戲劇

頭一回,她是跟著媽媽走,把孃家人從西海固帶到閩寧戲劇。這一回,是她自己拿主意,帶著丈夫和孩子,從婆家的山溝裡再走出來。她和丈夫先是去了內蒙古謀生,丈夫下井挖煤,她一邊帶孩子、做家務,一邊外出打零工,今天干後廚,明天干工地,後天下農田,哪裡有活兒去哪裡。她只帶了一個孩子出來,另一個留在了爺爺奶奶那邊。帶在身邊的那個娃,腸胃不好,三天兩頭鬧病,她放心不下。

打工攢了些錢之後,馬小琴回到孃家人已經安頓的閩寧鎮,買了塊地皮,又借了些錢,蓋房子戲劇。其實她本可以一結婚就回閩寧投奔孃家人,但她要強,不願意空著手靠過去。等自己攢下錢、有了底氣,才回來。房子蓋好,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婆家把另一個女兒接過來。那個孩子已經長到會走會跑了。

那些年她什麼都幹,剪葡萄、開出租、開叉車、做微商戲劇。手機裡那三張證,C1駕駛證、叉車證、電子商務證,就是那幾年一張一張考下來的。考一張證,就多一樣能幹的活;多一樣能幹的活,就多一分在這個鎮上站住的底氣。

後來自建房徵收拆遷,馬小琴住上了有自來水、空氣能的樓房戲劇。家裡的冰箱、洗衣機、馬桶、防盜門是一點點裝上的,攢一點錢就安置一件家當。

再後來,他們攢錢買了一輛二手車,颳風下雨的時候,可以擋住外面的風霜戲劇。其實,外面的風霜,早已經沒有從前那樣大了。剛來閩寧那幾年,一年刮兩次風,一次風颳半年,洗乾淨的碗筷一會兒就落一層灰。這些年鎮上樹多了,風沙小了,出門不用再眯著眼睛走路了。

三代移民

“是我外奶奶(外婆)賣涼皮、開飯店,把我舅舅、小姨他們倆供出來的戲劇。”馬小琴的大女兒馬榮提起這位外祖母,語氣中滿是驕傲。母親是第一代移民,馬小琴是二代,雙胞胎女兒馬榮和馬宏是第三代。

馬小琴的母親從西海固走出來的時候,閩寧協作剛剛啟動戲劇。她們不是被安排的,是自己找過來的。先是在鹽池擺攤賣涼皮,站住了腳,再把全家接來。這就是第一代移民,他們要做的,是把自己和一家人從“一方水土養不活一方人”的地方拔出來。

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大妹妹結婚的時候,中間圍著白頭巾的是馬小琴的媽媽馬秀蓮戲劇

到了馬小琴這一代,往外走變成了一種本能戲劇。婚後回了婆家的山溝,住了一年半,又帶著丈夫和孩子走了出來。去內蒙古,去煤礦,去工地,攢了錢再回閩寧鎮,買地皮、蓋房子、把另一個女兒接過來。她沒有等著誰給她安排,她走到哪兒就在哪兒站住。第一代是活下來,第二代是站住腳。

但到了馬小琴女兒這一代,事情變了戲劇。馬榮和馬宏從小在閩寧鎮長大,沒有捱過西海固的旱,沒有餓過肚子,她們要往外走,不再是從一個窮地方挪到一個能活的地方,是從一個已經能活的地方,往更遠的地方走。

馬小琴最小的妹妹馬小蘭,是馬家第一個走出去的人戲劇。馬小蘭出生於1991年,上小學的時候,她在一次“手拉手”活動中結交了一個福建來的小朋友,那次她切身感受到城鄉以及東西部發展差異在塑造一個孩子思想和眼界上的影響。離開西海固還不夠,她想好好讀書,去到更遠的地方。從小到大,閩寧鎮來過福建、北京等各地的參觀團,他們總是被觀看的那一方。現在,他們想出門看看世界。馬小蘭是家中唯一上了大學的人,學酒店管理。大學最後一年,她去了北京,在喜來登長城飯店實習。“我覺得還是得讀書,思想各方面都會得到很大的改善。”現在,她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每年都會帶家人出去旅遊。

上臺去

對於大字不識幾個的馬小琴來說,做演員是有些挑戰的戲劇。小女兒馬宏告訴我,媽媽應聘做演員期間,她正處於孕期,休假在家。為了幫助媽媽背臺詞,她把臺詞抄到紙上,讀給媽媽聽,媽媽一邊包餃子,一邊背臺詞,手上還沾著麵粉,就在她面前連說帶比畫。

馬宏抄的,是《黃土·窯》的臺詞戲劇。馬小琴在這出室外劇目裡飾演男主角滿倉的媽。青年張滿倉即將和愛人山杏結婚,鄰居們把最珍貴的清水當作賀禮送來,在西海固,水就是最重的份子錢。但婚禮上新娘不見了。山杏跑了,被鄉親們“押”回來時,她喊出了一句不甘心的話:“我不想在這個窮窩窩裡過一輩子,我就想去一個有水的地方……”

滿倉媽在戲裡沒跑戲劇。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山杏,像看著年輕時候的自己。馬小琴也曾經想過“去一個有水的地方”,只是她沒有喊出來,她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戲劇村落開園後,劇組贈送每位演員三張親友票,馬宏帶著自己四個月大的孩子去看望媽媽,有機會看到媽媽的現場表演,她非常感動戲劇。以前媽媽總講自己小時候吃水多困難,讓她節約用水,此刻她才明白,媽媽不是在說教,媽媽是真的體會過每一滴水的來之不易。

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馬小琴參演的室外劇目《黃土·窯》,下圖圍頭巾的是她戲劇

“看見閩寧·戲劇村落”招募的300名演員中,寧夏籍佔一半,閩寧鎮、西海固籍演員30餘人戲劇。讓親歷者親口講述,梳理自我的歷史,傳遞鄉土情懷,是這個專案招募本地演員的初衷。馬小琴不是在演,她是在講自己的故事,講一個西海固女人怎麼從黃土塬走到閩寧鎮,怎麼從灶臺走到舞臺,一點一點講給遊客聽。

馬小琴的角色就叫滿倉媽嗎?起初我以為這個角色沒有自己的名字戲劇。後來聽劇組的工作人員說,滿倉媽本來的名字沒有被遺忘,叫李秀蘭。可還有多少女性,一輩子被叫作“XX媽”“XX家的”,本名再也沒人提起。戲裡的滿倉媽有名字,現實中的馬小琴也有,更多的女性也會有。

那天下雨,室外劇取消,但馬小琴依然化好妝出現在採訪間戲劇。當聽說她是80後的時候,在場的人難掩驚訝,馬小琴的樣子比她實際年齡顯老至少十歲。看到卸妝之後的小琴時,我才看到真正屬於她那個年齡的樣子。朋友們說她這些年越來越好看了,像變了一個人,她說,那是因為過上好日子了。

她向我演示那個黃土窯農民的妝是怎麼化的:深色粉底液打底,模擬日頭曬黑的臉;顴骨上再掃一層偏咖色的腮紅,那是西海固的風沙和紫外線留下的印記戲劇。包在奶糖外面那層薄薄的糯米紙粘在嘴上,是乾裂的皮。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做過很多遍的事。也是,她本來就是從那片風沙裡走出來的,這個妝她不用學。

“她的情感飽滿豐沛,沒有雕琢感,對新生活的感念也是發自內心的,與遊客的互動也飽含熱情,充滿關懷戲劇。”戲劇村落的演藝負責人高鵬飛,也是當初馬小琴的面試官之一,這樣評價她的表演。

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馬小琴在後臺化妝間

《黃土·窯》演出結束後,遊客可以進入窯洞內參觀戲劇。馬小琴去後臺化妝間等待下一場演出,或者作為從戲裡走出的NPC與遊客互動。馬小琴和我說了一個和遊客互動的細節。那天降溫,外地遊客大概沒料到當地會這麼冷,穿得單薄。馬小琴握著對方冰冷的手,突然間淚溼了眼眶,她覺得這些遊客大老遠從外地趕來,就是來看他們演戲,她一定要好好演才對得起他們。她把對方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握了很久,希望能傳遞一點溫暖和熱量給這位她不知道姓名的遠方來的客人。

沙蔥花

馬小琴把我請去她的新樓房,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陽臺上有很多花,天竺葵、蓬萊松、龍鱗春雨等等,雖不在花期,但能看出來打理得很好戲劇。小女兒馬宏說,媽媽也是愛美的人,說的不是臭美,而是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發現平凡生活中的詩意。

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馬小琴家陽臺養的花

吃完飯後,馬小琴騎著電動車帶我去鎮子上轉戲劇。她一邊騎一邊指給我看,那邊是葡萄酒廠,賀蘭山東麓的葡萄,釀的酒賣到了全世界;那邊是一個知名品牌的鞋廠,今年剛投產,廠裡招了好幾百個閩寧鎮的人,在家門口上班;再往遠,她說有光伏板,鋪在戈壁灘上,發的電還能併到電網裡去,叫綠電小鎮。

後來我們騎到戈壁灘邊上,停了下來戲劇。她朝向遠處的賀蘭山奔跑、轉圈、大喊,腳下沙沙作響,是沙蔥,是油蒿,是芨芨草。旁邊立著幾叢酸棗樹,枝幹虯結,帶刺。她一邊跑一邊低頭找,想給我尋一株馬蘭花。馬蘭花是西海固文學裡反覆出現的花,長在旱地裡,根扎得深,花開得慢。

馬小琴想讓我看看它戲劇

那天我們沒找到馬蘭花戲劇。但小琴說,沙蔥開花也很好看。她蹲下來,指給我看那些淡紫色的小花球,一簇一簇,長在灰撲撲的戈壁灘上,沒人澆水,沒人照看,羊吃它,人踩它,車碾它,風沙打它,但到了時候,它還是要開花。

從地窩子到閩寧戲劇村,西海固農婦馬小琴的脫貧路

在戈壁灘上奔跑的馬小琴

本站內容來自使用者投稿,如果侵犯了您的權利,請與我們聯絡刪除。聯絡郵箱:835971066@qq.com

本文連結://www.haizhilanhn.com/tags-%E7%BE%8E%E5%9C%8B%E5%A3%AB%E5%85%B5.html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