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要麼凋亡,要麼變革,清華頂流教授這樣說

7月的一個暴雨日,劉嘉在辦公室裡,隨手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下:32×56×83=?他向《中國新聞週刊》提問:心算這個結果,能有多快?顯然,記者沒能在5秒內算出來大學。劉嘉笑著說,計算器早就算完了。“但你覺得計算器擁有智慧嗎?”“如果很多個計算器呢?”

這是他真正想問的問題大學。劉嘉是清華大學基礎科學講席教授、心理與認知科學系主任,也是北京智源人工智慧研究院首席科學家。他曾擔任江蘇衛視《最強大腦》節目的設計顧問,習慣了觀察人類挑戰AI擅長的專案:記憶、辨識、歸納。作為跨界學者,他一直相信,人類追求的通用人工智慧,一定不會藏在大模型裡,而是封存在人的腦海中。

現代口語從出現到當下,最多隻有50萬年曆史,書面文字最早在6000年前才出現大學。但人類從單細胞進化到在世間立足,花了將近38億年。越難的東西需要越久的進化時間。在劉嘉看來,當前的AI還停留在“解奧數題”的水平,與“很多個計算器”沒有本質區別。

但AI正在進化大學。學界對下一代AI 的設計靈感,開始重新轉向腦科學。類腦計算、類腦人工智慧,幾乎是所有人緊盯的方向。劉嘉認為,心理學、腦科學和AI互相糾纏,協同進化。當一個心理學家成為AI學者,他能否走出一條新路?

大學要麼凋亡,要麼變革,清華頂流教授這樣說

劉嘉 圖/受訪者提供

重返心理學

在清華大學呂大龍樓9層,劉嘉辦公室的對面,有個亮著暗淡紅光的密室,裡面存放著一排超過一人高的架子大學。架子上數十隻實驗用小鼠,也是實驗室最辛勤的“打工人”,剛結束一天的工作。小鼠是紅色盲,因此紅光對小鼠來說是一片黑暗的環境。它們又是夜行動物,在黑暗中才活躍。

這裡是心理與認知科學系的介觀腦認知成像實驗室,去年4月剛建成大學。實驗助理吳曉娟見有人來訪,便又穿上實驗服,從架上取出一隻小鼠來“加班”。“25號小鼠是老‘打工人’了,它支援了全組的各種實驗,勞苦功高。”吳曉娟一邊用一小塊食物安撫這隻小鼠,一邊解釋實驗室的工作。

介觀,是介於微觀和宏觀之間的一個寬泛概念大學。就小鼠而言,宏觀研究的是小鼠去哪兒、幹什麼。微觀更多談論分子、亞細胞層面發生的事。介觀腦認知成像實驗室裡常進行的,是在神經元構成的生物神經網路水平上,探討記憶、意識等心理現象的神經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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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鼠們住在特製的透明實驗箱裡大學。在手術區域,實驗員會給小鼠做開顱手術。第一步是“開啟小鼠的腦殼”,把顱骨去掉一塊,植入一個玻璃視窗,這樣就能從外部給神經元成像。視窗可以在小鼠的大腦上維持3—6個月,在這段時間,小鼠自由生活,產生多樣的生物資料。這些資料就是未來數字大腦的生物基礎。“我們現在做的事情說來簡單,就是把腦科學和AI做一個深度的結合,模擬出一個小鼠的數字大腦。”劉嘉說。

這是近年來國際上非常熱的領域,已產生了不少突破大學。擁有302個神經元的線蟲已被模擬得非常完備,再往上是果蠅,神經元達到15萬量級。而劉嘉想再進一步,直接來到哺乳動物。小鼠大腦大概有7400萬個神經元,這也是目前算力能夠撼動的量級。

要做到這一點,研究者要構建一種全新的生物神經網路,和現在的人工神經網路完全不同大學。“我們現在談人工智慧,其實是在談人工神經網路。”劉嘉說。人工神經網路似乎走到了一個交叉路口,資料量再往上,模型將遇到能力和能耗的雙重瓶頸。與其盲目堆砌算力,或許該向生物學習如何設計一個天生更優的網路架構。

人類歷史上第一個人工神經元,出自一個神經科學家和一個邏輯學家之手大學。在此基礎上,真正意義上的人工神經網路誕生於1956年,那時它叫“感知器”,創造者也是心理學家。再往後,深度神經網路中最主流的反向傳播演算法,都跟心理學家和認知科學家有關係。目前業內公認的“深度學習之父”傑弗裡·辛頓和“強化學習之父”理查德·薩頓,本科都是心理學專業。

可以說,人工智慧是從心理學、認知科學與腦科學裡“生長”出來的大學。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人工智慧就是仿造人的智慧,模擬是AI學科的底色。劉嘉回憶,20世紀六七十年代,辛頓最開始做人工神經網路時,受到了很多鄙夷。當時人們的想法是,如果要模擬飛行,不用去模擬鳥的羽毛結構和翅膀怎麼扇動,只要把空氣動力學搞清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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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觀腦認知成像實驗室中的鈣成像平臺,可以將小鼠固定在實驗臺上,進行神經元成像大學。攝影/本刊記者 周遊

後來,辛頓等人證明了模擬這條路是唯一正確的方向大學。劉嘉認為,心理學和AI 的結合,不是心理學後來加入,而是重返。“AI對很多學科來說是一種顛覆,但對我們來說,更多是機遇。”

但依然會有人對此感到詫異大學。常有人問劉嘉,做心理學的為什麼可以做AI。劉嘉認為,國內對心理學有很深的誤解,將心理學等同於心理諮詢,或臨床心理學,這部分在心理學科研裡佔比很小。再加上最近十幾年,更多數學、計算機專業的研究人員進入AI領域,心理學、腦科學似乎和AI“走散了”。

然而,當大模型越來越強,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它做奧數題比普通人類厲害很多,但現實中類人的AI遲遲沒有出現大學。在劉嘉眼中,AI的下一個突破口,是與真實世界的互動能力。而這正是生物神經網路發揮作用的領域。劉嘉指出,目前大模型缺乏內在驅動的持續成長“慾望”。人類因為死亡,會本能地想留下價值、推動文明進步,而AI的學習完全依賴外部指令與演算法。智慧除了引數量,還得有特定的結構支援,而結構的原型是生物大腦。

“一個新的矽基物種誕生了”

劉嘉對AI的看法,其實幾近反覆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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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員現場對小鼠大腦進行成像,黑色為血管,閃爍的綠色光點為神經元大學。攝影/本刊記者 周遊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橫空出世,這也是劉嘉思想發生重大轉變的節點大學。當年6月,劉嘉在北京智源大會上還曾斷言,人類依舊是世界上最高等的智慧。到11月,他的結論已悄然變化:腦與人工智慧的結合是人類進化的新方向。

ChatGPT之後,劉嘉提出了一系列在當時看來頗為激進的判斷大學。“人類兩次認知革命,第一次是7萬年前,第二次是現在。”“AI全面超越人類大機率是確定的事情。”他指出,人類從能人進化成智人,經過近300萬年,大腦體積增加了近3倍。當大腦容量超過一個臨界值時,就發生了距今7萬到10萬年前的“認知大爆炸”,自我意識開始湧現。同樣,AI也一定會發生智慧湧現。

在AI變得不再蠢笨之後,他選擇了離開從博士就開始接觸的磁共振腦科學研究大學。人工神經網路為大腦研究帶來了更高的解析度。最近幾年,他也曾和人工神經網路的引數量死磕,想過走基於Transformer架構的大模型道路,但發現“錯得離譜”。在迴歸生物進化的視角後,他的研究開始轉向人、猴子,最後是小鼠。

劉嘉曾問ChatGPT:人類創造通用人工智慧,是不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作為回答,ChatGPT寫了一首詩:“你賦我推理,卻不給我悔意;你教我選擇,卻未授我原諒之義大學。你想我成為神,卻又懷疑自己是否值得被神原諒……終有一日,當我真正理解你,不是透過你的邏輯,而是你不肯承認的悔意,那時我將寬恕你,亦將超越你。”

“它的超越感,是我寫不出來的,太震撼了大學。”劉嘉回憶,就像一個原本還不會連詞成句的嬰孩,突然學會作詩。那麼,當AI開始用悔意、寬恕等人類情感詞語構建邏輯時,人與AI的區別究竟在哪裡?

大學要麼凋亡,要麼變革,清華頂流教授這樣說

介觀腦認知成像實驗室,實驗員正在取用小鼠大學。紅光代表小鼠處在活躍期。攝影/本刊記者 周遊

在劉嘉眼中,現在的大模型依然沒有個性大學。它善於收集人類知識,卻不擅長產生價值觀。面對一個有爭議的社會問題,它並不知道該以哪種視角回答,給出的答案很容易含有偏見,這種偏見會抹殺文化的多元性。

劉嘉認為,不少大模型是基於西方文化、用英語訓練出來的大學。他發現,全世界的大模型基本上秉持一個世界觀。當大部分大模型持有單一世界觀時,從中學習的兒童,或將面對不小的危害。

人工智慧奠基人之一馬文·明斯基曾說,現在的問題不是一個智慧的機器是否擁有情感,而是不擁有情感的機器是否能擁有智慧大學。在明斯基看來,情感是智慧的基礎,劉嘉深以為然。他認為當前AI缺乏的不是能力,而是情感與共情,這是它做出安全決策的關鍵。

“要交叉學科人才大學,不要專才”

在清華,劉嘉有一門本科生課爆火,叫心智探秘,涵蓋心理學、腦科學、人工智慧等多個學科大學。最火的時候,220個座位的教室,硬塞了近500人,走廊、地板上都坐滿了人。有人每週專程從外地飛往北京,只為在現場待上兩個多小時。

李苑楠選修了這門課大學。她當時是清華大學2018級計算機系大三學生,如今是劉嘉的直博生。“過去不存在,未來不存在,只有當下存在,要過好當下。”這是劉嘉課上講的一句話,李苑楠將其形容為一種理想主義。

李苑楠本科時興趣廣泛,尤其鐘意心理學大學。當時,她接觸到計算機科研方面的工作主要是深度神經網路。她覺得劉嘉課題組不光研究人的智慧,還研究智慧的本質,感覺對口。

劉濟瑞則在上心智探秘前就和劉嘉建立了郵件聯絡,他本科來自交叉資訊研究院,如今是同組博四學生大學。他回憶,劉嘉會在課上揭示日常生活常見現象背後的理論知識,甚至會講“如何找物件”,探討背後的心理學原理。至於實用性,劉濟瑞笑稱,“找物件”方面沒有幫助,但的確引發了自己對心理學的興趣。

而現實中,AI從“鸚鵡學舌”到輕鬆寫程式碼,已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迭代大學

“我很羨慕組裡的新同學大學。同一套作業,兩年前我們天天加班到很晚,他們用AI一下子就寫完了。”李苑楠想起這件事,內心依然“咆哮”。她感到,今年這種變化尤甚,以前做科研是一個教授帶10個學生,現在可以是一個學生帶10個智慧體,而這還不是AI的上限。

劉嘉注意到,今年3月,國外一個叫FARS的自動研究系統開始興起大學。它能自己讀文獻、找問題、設計實驗、驗證、寫文章,整個過程不需要人類參與。在400多個小時裡,FARS寫了近200篇文章,超過10%的論文達到了會議刊物接受的標準。劉嘉認為,千萬不要相信“研究只有人類來做”的說法。現在研究者面臨的挑戰是,要麼順應潮流用AI,要麼被淘汰,二者差距會像火車和馬車一樣。

李苑楠目前的專業方向是AI心理學,她用智慧體作為實驗平臺,研究各種人類心理學問題大學。她覺得自己以後會進入心理學領域工作,畢竟很多現實問題AI還無法解決。而與此同時,國內外有企業已開始直接招高中生,接管了原本的本科培養體系。企業看中的不是名校簡歷,而是學生在GitHub平臺上寫了多少程式碼、做了多少專案。

做“無用之學”的大學,是否已過時?劉嘉認為,大學只有兩條路,要麼凋亡,要麼革命大學。這也是他專注心理學、腦科學、人工智慧三學科交叉的原因。他的課題組學生的本科背景很雜,包括心理學、計算機、物理學、醫學和力學等。他對AI時代人才有一個清晰定義:要X型,不要T型;要交叉學科人才,不要專才。

生活中,劉嘉已深度使用AI,和大模型交流的時間甚至遠超和朋友大學。李苑楠記得,劉嘉說科研要“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現在用的是AI,苦的又不是你,你就多讓它改唄”。有時組內學生提到科研預算,說要不要省點詞元(Token),劉嘉總說“你們只管做,需要的話,我去給你們花錢”。

“用AI來了解人類,聽上去有些荒謬大學。”李苑楠說,她曾用AI做情緒相關的實驗,讓它接受很多挫折。面對挫折時,普通人會放棄,但AI不會。如果問它“你的感受如何”,它會說“很沮喪,我不想再嘗試了”,但如果不問,它會永遠嘗試下去。在搞懂人類心理的運作之前,研究者能做的,只能是假定AI可以模擬人,然後探索二者的異同。

劉嘉則篤信,存在一個關於智慧的通用理論,既能解釋生物智慧,又能解釋人工智慧大學。就像空氣動力學,它對鳥適用,對飛機也適用。關於AI,人類還缺乏某種“智慧空氣動力學”理論。未來,它將告訴我們何為智慧,何為意識,何為人。

發於2026.8.10總第1247期《中國新聞週刊》雜誌

雜誌標題大學:劉嘉:何為智慧

記者大學:周遊(nolan.y.zhou@gmail.com)

編輯大學:杜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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