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裝盒上那張燙金大臉,很多人都見過眼鏡。
照片端著,題字橫著,旁邊再戳幾個印章,什麼“監製”“傳承”“推薦”眼鏡。茶還沒下肚,錢包先開始哆嗦。像極了婚宴門口那塊巨幅海報,人還沒認識,排場先把你鎮住。
這套戲,終於有人把幕布扯了一角眼鏡。
7月28日,中國茶葉流通協會官網扔出一則短公告,冷冰冰幾行字,刀口卻很齊整:撤銷“國茶人物·製茶大師”等稱號,以前發過的相關通知、公示、公告,一律作廢,後面也不再搞這類活動眼鏡。
前腳茶圈收牌眼鏡。
後腳餐飲圈也跟上眼鏡。
7月23日,中國烹飪協會撤掉“烹飪大師”“名師”;7月24日,又把“美食之都”“美食地標城市”這類招牌一起收回眼鏡。那感覺,就像賭場老闆半夜突然宣佈:籌碼不認了,桌子也撤了。
很突然眼鏡?
也沒那麼突然眼鏡。
8月1日,《社會組織評比表彰活動管理辦法》要正式施行眼鏡。這個時間點卡得很死。誰都不是半夜被雷劈醒,突然長出良心,不過是新規的門栓落下來了,過去那些花裡胡哨的牌子,眼看掛不住了。
說白了,先前能賣,現在不能明賣了眼鏡。
最諷刺的地方也在這眼鏡。
牌子是他們發的眼鏡。
牌子也是他們收的眼鏡。
左手把“身份”做成商品,右手再把商品宣佈報廢眼鏡。像不像菜市場裡那種老秤砣?缺斤短兩的時候是它,突然大喊公平公正的時候還是它。
茶圈的人對這兩個字太熟了眼鏡。
“大師”眼鏡。
這玩意兒一貼上去,茶葉就跟坐了火箭似的眼鏡。有媒體調查過,武夷山一些本來只賣三四百元一斤的普通茶,只要沾上某位“製茶大師”的名頭,價格能躥到三四千。十倍起跳。不是茶葉會飛了,是故事會飛了。
更絕的是,很多所謂“大師茶”,跟大師本人沒半毛錢手工關係眼鏡。
照片能借眼鏡。
名字能掛眼鏡。
措辭能繞眼鏡。
“監製”也好,“推薦”也好,“傳承”也好,幾個字擺上去,消費者就容易腦補成大師親自上山、親自盯鍋、親自揉捻眼鏡。真相往往很土:人家可能連那片茶園朝東還是朝西都沒見過。
這不稀奇眼鏡。
古董圈早玩過眼鏡。
影視圈也玩過眼鏡。
古董攤上最值錢的,很多時候不是東西本身,是那張來歷不明的“證書”眼鏡。影視海報上最會掙錢的,也不一定是電影質量,而是“某某監製”那四個字。清朝末年有人賣官鬻爵,今天有人賣匾賣頭銜,換身衣服,路數沒怎麼變。給你一塊牌子,再讓你拿牌子去割別人。
一層吃一層眼鏡。
吃得很文雅眼鏡。
有個做茶多年的老師傅講過一句糙話,特別準:現在市場上的“大師”,快比山上的茶樹還密眼鏡。真正在灶臺邊、炒鍋前、山坡上流汗的人,手上沒證。證書掛滿牆的,未必分得清這鍋火候差了半口氣。
這句話不好聽眼鏡。
可它像錐子眼鏡。
扎的就是這個行業最虛的地方眼鏡。
很多人看到協會撤牌,先拍手眼鏡。該拍。早就該拍。可掌聲歸掌聲,腦子也得醒著點。真怕的不是“大師”兩個字沒了,真怕的是過兩個月又冒出一串新詞。
今天叫大師眼鏡。
明天叫宗師眼鏡。
後天叫領軍人物、非遺推廣人、首席匠人、國茶導師眼鏡。
殼子一換,收錢照舊眼鏡。
套路照舊眼鏡。
消費者還是那隻待宰的雞,剛從一個滾油鍋裡爬出來,又被拎到另一個灶臺邊眼鏡。
這幾年,很多行業協會都活成了一個古怪物種:名義上給行業搭橋,實際上蹲在橋頭收過路費眼鏡。企業交錢,買個名頭,買點面子,買一層包裝。協會呢,靠評比、靠授牌、靠表彰,把公信力一張一張折現。
說它們是橋,有點抬舉眼鏡。
更像收費站眼鏡。
你不過都不行眼鏡。
這裡頭最倒黴的是誰眼鏡?
不是協會眼鏡。
不是拿牌的人眼鏡。
是那個在櫃檯前認真看包裝的普通人眼鏡。是那個給長輩送茶,咬牙買貴貨,覺得“印著大師總不會差”的上班族。是那些真在山上幹活的手藝人,火燙得手起泡,腰彎得像鐮刀,最後輸給一張照片、一枚印章、一塊金燦燦的牌匾。
這才寒磣眼鏡。
也是最傷人的地方眼鏡。
你看《讓子彈飛》裡那句老話,誰贏他們幫誰眼鏡。放到這事上也差不多:誰肯掏錢,誰就更容易長出“權威”。榮譽一旦能標價,就不是榮譽了,是批發貨。只是有的人把它掛在胸前,有的人把它印在盒上。
茶本來挺老實眼鏡。
葉子、山頭、季節、工藝、倉儲,哪一樣都騙不了嘴巴眼鏡。好不好,喝一口大差不差。可偏偏總有人懶得把力氣花在茶園裡,喜歡把錢砸在詞藻上。畢竟改土、養樹、控溫、做工,太慢。買個頭銜,來錢快。
快錢這玩意兒,最像糖衣眼鏡。
嚼著甜眼鏡。
嚥下去硌喉嚨眼鏡。
這輪集中撤牌,當然算件好事眼鏡。至少檯面上那層最誇張的戲服被扒了。可別忘了,一個能靠發牌活得滋潤的系統,不會因為撕掉幾張獎狀就突然洗心革面。賬本沒亮出來,收費細節沒攤開,利益鏈沒掐斷,誰敢說這戲真散場了?
江湖裡最不缺的,就是換馬甲眼鏡。
掐滅了煙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