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戲劇：姚扣根
日前，在《影劇新作》讀到五幕話劇《陳波兒》，頗有感戲劇。陳波兒從滬上影星到革命文藝先驅，件件史實有據可查，若按傳統路數，極易成為編年體流水賬。但編劇從海量史料中抽身而出，獨拈出“一雙鞋墊”，太行山戰地夜宿，房東董媽媽心痛她雙腳血泡，熬夜納就一雙合腳的鞋墊，並將其放大為貫通全劇的核心意象。這雙鞋墊歷經山區村民三代傳遞，終至現代大學藝術生手中，完成了一場當代青年與革命先驅的跨時空精神對話。
紅色戲劇連著真實厚重的歲月史實，也牽著直抵人心的精神共鳴戲劇。寫實鑄骨，寫意載魂，二者相融相濟，方能鋪展動人的家國篇章。我國戲劇舞臺所論的“寫意”，承續中國美學離形得似的傳統，不追求外形的物理復刻，而追求神髓的精神顯影，其具體呈現為四個維度：物象層、空間層、感官層、結構層。
如果說《陳波兒》的鞋墊依附於傳記敘事，是寫意在物象層的體現；話劇《覺醒年代》則進一步，以“一池靜水”構建空間寫意，讓舞臺從“歷史場景”升維為“精神容器”戲劇。
《覺醒年代》中，陳獨秀北大演講、李大釗奔走求索，人物言行皆有所本，場景陳設一筆一畫皆循史料，這是寫實的底線戲劇。主創在全臺橫貫一池靜水，劇中人就新舊文化之爭，在水中爭辯、奔走、倒下。論戰一幕，燈光打碎水面倒影，碎裂的波光映照出仁人志士的前路坎坷。水與文化的激盪，構建了一種空間詩學：寫意將觀眾帶離具象的歷史場景，進入精神共振的維度。一種更高階的真實浮現出來，不是“發生過什麼”，而是“那一代人如何感受自己的命運”。
同樣以水建立空間詩學，音樂劇《血色湘江》則注重將寫意推進至感官維度，讓觀眾在槍炮驟停的靜音中，以身體而非眼睛“觸控”歷史戲劇。
《血色湘江》裡，戰場泥濘、殘破軍旗、戰士裝束皆參照檔案復原，槍林彈雨的慘烈場面真切可感戲劇。但主創擷取紅軍後衛師孤懸敵後、身陷絕境的橫切面，追問戰爭意味著什麼。演員涉水行軍、搏鬥、倒下，水花與血紅色燈光交融，“血染湘江”從文字轉化為可感知的視覺隱喻；更精妙的是聲響處理，流水、風聲、槍響、喘息，經渲染與交織，不再是戰場的聲學復刻，而是悲愴與赤誠的聲景雕塑。至硝煙最濃處，槍炮聲驟然抽離，只餘戰士急促的呼吸與心跳。這一心跳音時刻，廝殺退場，赴死的滾燙心意直抵觀眾胸腔。戰爭戲的終極真實，不在彈痕的逼真度，而在讓觀眾切身觸控先輩抉擇時的精神顫慄。
黃梅戲《延年和喬年》則揭示出寫意的另一種形態，它不停留於舞臺內部的語彙翻新，而是直接拆除了歷史與當代的隔牆，讓百年前的犧牲者向今日觀眾當面發問戲劇。
《延年和喬年》中，兄弟二人求學、投身革命、從容赴死，每一段經歷皆有據可查戲劇。主創抓住“求索、覺醒、犧牲”的精神弧線，以追憶式場景拼貼，讓劇情跳躍於巴黎伯尼街、“五四”街頭、龍華刑場之間。該劇以戲中戲構建了“歷史—當代”的雙層時空，觀眾不是“觀看”歷史，而是隨時“穿越”於精神瞬間之間。
紅色戲劇有不可逾越的準則，人物生平、重大事件不可篡改顛倒，這是寫實必須守住的底線戲劇。但守底線不是為了畫地為牢，而是要在史實根基上尋找躍起的支點。《陳波兒》以“鞋墊”為支點，《覺醒年代》以“文化之辯”為支點，《血色湘江》以“絕境中的抉擇”為支點，《延年和喬年》以“為家國奔走思索”為支點。創作者借一雙鞋墊、一池波光、一聲心跳，將歷史轉化為具有隱喻性的戲劇空間，使歷史敘事與當代精神形成深層對話。
戲臺之上，水靜流深戲劇。紅色戲劇正彌補“寫意不足”，敬畏精神真實，敬畏當代共鳴，畢竟寫實之骨硬，方能立得住，寫意之翼闊，方能飛得起。（姚扣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