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雪芳
一晃父親離開我們已有十個年頭了,他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遺產,然而他的許多“書法”作品,一直儲存在我的“教育生活”記錄本裡,成為我繼續走好人生之路的不竭動力書法。
我舅公公是個私塾先生書法。在我父親八歲那年,奶奶把舅公公請到家裡,加上村上的七個小孩,正好圍成一桌,由舅公公教他們認字、讀書、練毛筆字。認的是一個個方塊字,方塊字放在端麥子、稻穀的柳條山笆裡,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等這些韻文字;讀的書是《大學》《中庸》《論語》《孟子》。每天的上午、下午,舅公公各教這些小孩練點燃一炷香時間的毛筆字。父親上課練字認真專心,吃了晚飯後還要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練兩頁字。不出半年,父親的毛筆字已寫得有模有樣了。舅公公看了我父親寫的字,有一天對我奶奶說:“我還沒教出寫字這麼好的小孩。”可惜因家庭經濟拮据,父親剛讀完《論語》就跟著爺爺、奶奶下田勞動了,舅公公也只得去別人家教書了。
那時還沒有雨衣,只有蓑衣、斗笠,遇到天下大雨,不能下田,只能待在家裡等雨小再去書法。雨一直不小,父親就在吃完了東西留下來的包裝紙上磨了墨練字。父親練字用的字帖還是小時候舅公公教他們練字時儲存下來的顏真卿的《多寶塔碑》帖、柳公權的《玄秘塔碑》帖。由於父親有童子功的基礎,加上他日後練字還是上規入格,故他的毛筆字越寫越好。自己家的八仙桌、長凳、糕盤、腳桶、匾子、竹絲籮筐等生活用品和勞動工具上,父親都用毛筆寫上了他的名字,名字下面加一個“辦”字,左邊還要寫上一行諸如“甲辰年孟冬”“乙巳年仲夏”等的小字。
村人家裡辦事來我家借桌子、凳子、糕盤、匾子,看了都說我父親寫的毛筆字了得,一旦他們置辦了大一點的生活用品、勞動工具後都來請父親寫字書法。父親總是立即停下手裡的活兒,一圈又一圈地在一個二十釐米見方的硯臺裡磨墨,然後按村民的要求提筆寫字。村民謝了父親,提了生活用品、勞動工具走時,就把一包一角四分錢的“勞動”牌香菸塞進父親的褲袋。父親掏出香菸,要還給村民,村民已經衝出三四丈路了。父親就從床頂上捧下一隻小木匣,拉開蓋子,從裡面取出一張發黃的紙,展開,用圓珠筆在上面寫上一行字。原來,凡是為村民寫了字收了人家的東西,一時還不掉,就在紙上記錄一筆,到來年春天,我家屋後的竹園裡長出竹筍,父親就讓奶奶挑了竹筍依序一一去這些村民家回敬。
父親七十歲那年得了腦萎縮,經常頭暈,醫生建議他每天服用一粒德國產的尼麥角林書法。可那時這個藥藥店裡沒有賣的,只能去市醫院掛號配藥,一次還限量配三盒(三十粒)。我因為學校工作忙,常常忘了給父親配藥,好在村上有幾個小孩在中心校讀書,由他們的爺爺接送,父親要配藥了,就提前幾天託他們捎信給我。信用牛皮紙信封包著,父親在一張可以寫字的紙上寫下:“阿四(我的乳名),藥下週一或二要配了,藥費記一下,到假期一起結算給你”。往下還有幾行字,不是“娘吃了東西有時有點胃脹,順便給她配一盒多酶片”,就是“娘有時牙痛,順便給她配一盒芬必得”。
不知怎麼,雖然父親的信上寫的文字不是很多,但我本能地不會一丟了之,而是用雙面膠貼上在自己的“教育生活”記錄本上,哪天收到就貼上在這天記錄的文字下,一直到他八十七歲平靜地離開人世書法。
如今書法,在我工作比較勞累的時候,喜歡翻翻以前的“教育生活”記錄本,父親那娟秀中帶著剛勁的字型,看著多麼舒服,那一行行叮嚀我在工作、生活上的話語似乎就在我的耳邊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