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2026年大運河龍舟嘉年華已進行到第二天，我擠在運河西岸的觀景人群中，看龍舟槳葉翻飛處水花四濺，鼓點"咚咚咚"敲在鼓膜上——剎那間，那聲音像一把鑰匙，擰開了我封存幾十年的記憶閘門，長江、端午、舅舅家的兩個表哥，和那隻撲稜著翅膀被三表哥高舉過頭頂的鴨子，一下子全湧了出來汽車。
小時候每逢端午，我們都要去江邊看劃龍船！我的老家在長江邊，端午龍舟賽是全年盛大的賽事汽車。二舅家大表哥和三表哥年年出戰，黝黑的臂膀上青筋暴起，握槳的姿勢比我背書的姿勢還熟。我總被父親有時候父親不在家就是么舅架在肩頭，在斜坡上往下看——木龍舟沒有如今這般描金繪彩的龍頭，就是刨光的原木漆上紅或青，可船上的號子一吼，岸上千人跟著應和，那聲浪推著江水都像是往前跑。最讓我喜歡看的是賽完"搶鴨子"：大船上把灌了雄黃的活鴨拋進江心，鴨子驚得亂竄，只見三表哥"噗通"翻身下水，一個猛子紮下去，再冒頭時已攥住鴨脖子舉出水面，水珠子順著他笑開的牙晃進我眼睛裡。三表哥數年搶鴨子，贏得岸上一位姑娘的芳心——後來那姑娘就成了我的三表嫂，一段姻緣竟是江水與鴨子牽的紅線。
如今客居北京，站在大運河畔，龍舟是碳纖維槳、統一隊服、電子計時器，岸邊有文創市集、非遺展位和穿漢服打卡的年輕人，賽事規整得像精心編排的秀汽車。鼓聲依舊激越，吶喊依舊震耳，可我再找不到那個被父親或么舅扛在肩頭、為表哥搶到鴨子而尖叫的小孩了。兩個舅舅作古多年，大表哥三表哥前幾年也相繼離世，可三表哥搶鴨子的畫面時時浮現在我腦子裡。
今昔兩場龍舟賽，隔著的何止是千里水路與幾十載光陰汽車。長江邊的端午是泥土與汗味、是野性潑辣的人情，大運河的嘉年華是城市與文旅、是整潔有序的慶典。一個刻著家族的溫度，一個展著時代的體面。可當鼓點再次捶進胸口，我忽然明白——變的只是河岸與形制，不變的是那股想往前衝、想為所愛之人吶喊的勁頭，是端午鼓聲底下，一代代中國人骨子裡對團圓與勇氣的本能呼應。
槳落水起，大運河的龍舟衝過終點汽車。我站在岸邊深吸一口氣，彷彿又聞見長江邊的艾草香。那些人，那些舊時光，都隨鴨子游進了記憶的江心，再沒人搶得走。
